“沙沙——”那阵令人牙酸的半透明薄膜摩擦声,在残骨后方最深处的黑暗中停滞了半秒。

紧接着,泥沼表面冒出几个惨绿色的气泡,破裂的微光映出了两道轮廓。

一个骨架极度瘦小、仿佛发育不良的女孩蹲在烂泥里。她全身上下裹着一层表面流淌着暗色黏液的半透明薄膜。那双在黑暗中亮着幽绿反光的眼睛,此刻正死死盯着突然砸落到自己地盘的李长生。她的两只手臂死死护在胸前,指缝里还夹着两枚刚从胃壁废墟中抠出来的暗红色结石。

在这个瘦小身影的后侧方,伫立着一具异常高大的黑铁骷髅。它没有一丝血肉,全身由某种粗糙的生铁铸成,表面坑坑洼洼,布满了酸液侵蚀的斑驳痕迹。骷髅的颈骨下方,用一根生锈的铁链拴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。
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残骨上,左眼的乱码视界在毒雾中疯狂跳动。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具铁骨骷髅,也没有在意女孩手里的结石,而是直勾勾地盯住了那层包裹着女孩的半透明薄膜。

头顶上方,暴食阵列掀起的强酸瀑布正连绵不绝地砸向废品区。几滴飞溅的高维酸雨落在薄膜上,连一丝白烟都没能激起,便顺着那层滑腻的表面滚进了泥沼里。

那是一个完美的物理隔离气泡。

李长生清楚,在这连常数都在溃散的深渊霸主胃袋里,自己此刻最需要的不是算力,而是这层能挡住酸液冲刷的防具。

他没有立刻暴起发难。刚刚那场高压漩涡中的绞杀,已经把他的体力榨得干干净净。被切断痛觉神经后,他感受不到断骨扎进肺叶的折磨,但肉身的大面积溃散是客观存在的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脸有些漏风,碳化的皮肉正和着黑血,一滴滴砸在手边的岩石上。

对面的土著女孩同样没有轻举妄动。她在这个随时会被彻底消化的下水道里苟活了这么久,早就在黑市里练就了比野狗还敏锐的直觉。她看着这个半身焦黑、气息奄奄的异端,手里的结石攥得发白。

李长生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,沾满泥污的右手缓慢地抬起。

他无视了女孩警惕的后退动作,强行调动体内最后一点沉寂的窃天本源。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法则异象,他只是用两根指节在虚空中轻轻一错。

一丝没有任何深渊污染杂质的纯白气息,顺着他的指尖被硬生生逼了出来。

这缕气息极其微弱,像是一只在风中摇曳的白色萤火虫。但这可是纯净本源,在这充斥着恶臭、连空气都在发酵腐烂的连不易胃袋里,它的出现,就像是在一群快要饿死的鬣狗面前,扔下了一块滴着血的新鲜生肉。

阴影里的呼吸声陡然变了。

土著女孩的喉咙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吞咽口水的响动。她那双幽绿色的眼珠瞬间钉死在了李长生指尖的光芒上,甚至连指缝里那两块价值不菲的结石滑进泥水里都没察觉。

周围的酸雾遇到这丝纯白气息,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,发出细密的嗤嗤声,向外排斥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真空带。

“把那层囊膜交出来。”李长生终于开口了。

声带被毒雾灼伤,让他此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皮在用力摩擦,沙哑且刺耳。但他刻意放缓了语速,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上位者下达指令般的冷漠,不容置疑。

他甚至连防御的架势都没摆,就这么随意地靠在骨壁上。

“或者,我们一起化成这潭泥沼里的臭水。”他那只没有完全被腐蚀的右眼,平静得如同两口枯井,透着随时准备引爆这方空间、同归于尽的疯批底气。

这种毫不掩饰的威压,让土著女孩本能地瑟缩了一下,后背撞在了身后的黑铁骷髅腿骨上。

但她没跑。黑市的规矩,收益大过风险时,命是可以押上牌桌的。

“纯净的一等血食……你,你这外来种哪搞来的……”女孩的声音尖细,带着底层特有的市侩和贪婪。她死死盯着那缕白光,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寸,“这么点东西,就想买我叶蝉衣的避酸囊?你知道这东西在暗礁城值几条命吗?”

“这点筹码,够买你这条命。”李长生指尖微挑,纯白的本源气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诱人的弧线,“囊脱下来给我。我保你活着走出这个烂胃袋。”

叶蝉衣眼角不自然地抽搐着。她的脑子在疯狂转动。

这是一笔足以让她彻底翻身的财富。只要拿到这一缕纯净本源,那些黑市里逼债的屠夫、高利贷的利息,通通都能平掉。她甚至能买到一个通往上层干净地界的船票。

但她的目光缓缓从光芒上移开,落回了李长生的身上。

一阵混杂着高维强酸的冷风从废品区上空刮过。李长生右腿膝盖处,一块勉强挂着的皮肉在风中终于支撑不住,吧嗒一声掉进了泥水里,露出了下方森白的骨节。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站在那里。

叶蝉衣死死盯着那截白骨。

如果是真正的大能,哪怕重伤,身上也绝对会残存着护体真气或者罡风。但这个人口气大得能吞天,身体却像是一块完全不设防的死肉,正在被周围的酸雾一点点溶解。

没牙的老虎,只剩下虚张声势的皮。

黑吃黑的算计,在这一瞬间彻底压倒了对异端气场的恐惧。

“保我出去?”叶蝉衣突然裂开嘴,露出一排参差不齐、因为长期吸入毒雾而发黑的牙齿,“你连自己身上长蛆的烂肉都护不住,还想拿空头支票来套老娘的货?”

交涉被单方面粗暴撕毁。

叶蝉衣不再掩饰眼底的贪婪,她猛地抬起干瘦的手臂,指向靠在石壁上的李长生,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变形:“无环!把他给我剁碎!把那丝血食抢过来,一点渣子都别漏了!”

没有任何迟疑。

在叶蝉衣下达指令的瞬间,一直像死物般杵在她身后的铁无环,空洞的眼窝里骤然腾起两团暗红色的火光。

它胸前挂着的那块黑色契约铁牌,原本冰冷死寂,此刻却如同刚从锻造炉里夹出来的烙铁,剧烈发红发烫。铁牌表面那一层层死板的、带着天庭旧律气息的防腐契约阵纹被强行激活,高温甚至将骷髅颈骨周围残留的几丝烂布条直接烧成了灰烬。

李长生的左眼捕捉到了那熟悉的乱码波段。那跳动的底层逻辑,与他刚刚在泥坑里抠出来的那块残破骨片如出一辙。

这根本不是什么护卫,这是一具被最高维度规则死死奴役、抹杀了自主意识的提线木偶。

“咔——”

铁无环沉重的身躯动了。沉重的生铁脚掌踩进泥沼,激起半米高的酸性泥浆。它没有使用任何修仙界的招式,也不需要任何真气催动。支撑它的,是那种最原始、也最不可违逆的契约强制力。

高大的黑铁身躯带着令人窒息的物理压迫感,一步跨过了残骨后方的狭窄间距。

它扬起那只足有成年人头颅大小的纯铁右拳,迎着飘落的强酸雨,直挺挺地向着李长生的面门砸了过来。

庞大的质量与极致的加速度,在黑暗的死角里卷起了一阵致命的风暴。沉闷的风压排开周围的毒雾,强风犹如实体的刀刃扑面而来。

失去所有物理防护的李长生根本避无可避,那股风压硬生生刮裂了他脸颊上残存的碳化皮肤,带起一串发黑的血珠。而在他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右眼瞳孔里,那只致命的生铁拳骨正在极速放大,甚至连铁指节上因岁月侵蚀而泛起的暗红色锈迹,都已清晰可见。